年夜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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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众号：浪潮工作室 《我从未如此期待一顿饭》

曾经，在许多人心目中，“年夜饭”是“年味变淡”的集中体现——大鱼大肉、一成不变、应酬尴尬……每一点，都让人失去期待。

对于城市中产人群来说，下馆子早已成为日常。习惯了高档餐厅精致摆盘、新奇口感、周到服务和私密空间的人，再来吃“大鱼大肉”的年夜饭，难免心生疲倦：十年不变的老一套菜品，一大家子嘈杂的氛围，杯盘狼藉的善后……怎么都不是理想中的一顿饭。

但春节毕竟不同于平日消费，在经历了两三个和速冻饺子、预制菜相伴的春节后，人们终于重新开始期待回家过年，吃一顿记忆中的年夜饭了。

年夜饭，站起来了

年夜饭和普通饭局的最大不同，就是它漫长的酝酿过程。年夜饭并不从大家坐在桌边的那一刻开始，而是伴随着老家亲人对你的思念、对春节的期待，悄然开始。

要准备一顿除夕的年夜饭，需要从小年甚至更早就开始。干香有嚼劲的腊肉，可能还带着去年的烟火气；小猪变成红烧肉、酱猪蹄，从年头等到了年尾；米酒等待被啜饮，已经酝酿了一整个腊月。

这份等待，在亲手做、亲口尝中进行。
饺子是许多家庭年夜饭餐桌上的“钉子户”，也是最能让家人一起参与烹饪的佳肴。在细密的刀起刀落声中，猪肉、白菜、鸡蛋等经典配料融合在一起；白花花的面团被切成一小块，擀面杖将面团缓缓推开，仿佛也熨平了从大城市带回来的焦虑与不安；几双手把馅料填进饺子皮中，捏成不同的形状，柳叶饺、裙边饺、玫瑰花饺、元宝饺……各自的创意、彼此间的爱意包容进同一张大锅里。

佛跳墙、花胶鸡、八宝鸭等费时费力的硬菜，还得指望家里的大厨。那个常年在厨房的背影，耐心等待着数小时的蒸煮、腌制，细心处理好每一道配菜，把一年的唠叨或沉默不语的牵挂，融入复杂繁琐的大菜制作流程里。 而当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被端上餐桌，香气氤氲了整个房间，炉子上的酒也温好了。在亲人们清脆的干杯和温暖的祝福声中，这几年缺失的年味，似乎又回来了。

这场家宴中，没有精致的摆盘和时髦的花样，但父母长辈却永远记得你最爱的菜品和口味；那些从前吃厌了的菜，在几年不见后，融合了熟悉与陌生，又俨然如一道新品；没有了餐厅的服务，但和爸妈肩并肩在厨房备菜、端盘、洗碗，时不时聊几句天，一切好像回到你还年少、尚未离家远行的时候。

缺席了许久的热闹年夜饭，在此刻终于寻回了温馨、陪伴、包容的本真意义。

年夜饭里，藏着我们的来处

年夜饭的独特之处，正源于它背后的深厚内涵：年夜饭从来不只是吃，更是一种文化烙印与情感联结。

在那些以农业为基本生产方式的历史岁月中，人们和农作物的相处遵循着自然的时间规律，春种秋收。过年前夕，恰逢当庄稼收割，五谷成熟，人们有了充足的食物，又有了一段农闲时间，自然值得过一个盛大的节日。 看看年夜饭吃了什么菜，是辣的还是酸的，是清淡的还是重口的，就能知道围坐这张餐桌的人，耕耘在哪一方水土。而当我们发现了年夜饭的本质，也就更能体会它的精华所在。

去餐厅用餐，讲究的是好不好吃、环境如何、服务是否周到……归根结底，它遵循的是商业和消费的逻辑。而年夜饭则截然不同。它是春节仪式的一部分，讲究丰盛、团圆、吉利，满足的是更古老的农业社会的期许。

中式年夜饭的精髓，首先是样式要多。鸡鸭鱼肉，天上地下，面面俱到，这是农业社会对“丰盛”的朴素想象。除了样式多，分量也要足，彰显富裕的家底，也祝福着来年的丰收。有些地区的年夜饭一定要剩下一些，或者“年鱼”只看不吃，也是对未来一年富足生活的期盼。

正是在这个新年，人们开始重新认识和理解“丰衣足食”这样古老而朴素的愿望。当我们在春节前夕穿过北上广的人潮、回到天南海北的小城、乡镇乃至村庄，那个已经被我们抛在身后甚至渐渐忘却的乡土中国的逻辑，又渐渐地浮现出来。

在大城市，人与人之间是“陌生人社会”，讲规则、谈价格。然而，养育我们的家乡是一个“熟人社会”，承载着血缘宗族关系为基础的人际规则。

不论你是哪所名校的高材生、哪家公司的高管、哪座城市的社畜，回了家都只是老李家的大闺女、老王家的小儿子；不论你这一年顺利还是坎坷，悟得了多少人生道理，见证了多少美丽风景，都逃不开“考上研究生了吗？”“谈恋爱了吗？”“什么时候结婚？”“什么时候买房？”等“灵魂追问”。

而这些，正是出于宗族规则中对长幼之序、成家立业的看重。

在春节，农业的宗族社会和现代的城市文明重新交汇。不管有钱还是没钱，得势还是落魄，家人始终在期盼着你回家过年，他们的包容让你踏实、心安。

在你需要的时候， 正是这些健谈多话，充满好奇，观念朴素甚至落后的老家的亲戚们，为你在厨房忙碌一整天准备一桌饭菜，为你东奔西走办事，把土特产塞满你的后备箱……

一桌年夜饭，把不同的规则和声音聚到同一处，用朴素而真挚的情感弥合分歧，用包容的力量让我们看到彼此的复杂性，也看到自己的来处。

年夜饭之后，重新出发

年夜饭之后，年轻人们终究要回到大城市，从二狗和丽丽做回时髦的Chandler和Chloe；
但在这个充满了包容、弥合、理解和温情的春节之后，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复杂性，在老家和北上广之间，找寻一个更安稳自洽的身份，突破出新的可能。

在包容中寻求突破，需要“和而不同”的智慧。“和而不同”贯穿于中国历史和思想史的整个发展过程，意味着多元、共存，既保持自身独立性，亦尊重他者合理性。